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为《生命热力工程学》作序
我与谭亚娣博士素未谋面,却已神交已久。此前在多个学术群中,见她以清华生物、匹兹堡药理学的现代科学背景,却能直指中医核心,不随波逐流于“废医验药”或“唯成分论”的喧嚣,这在中西医对话的场域中尤为难得。待她将这部《生命热力工程学》初稿示我,通读之下,颇有当年读《伤寒论》序时“叹其精微”的感慨。这不仅是一部新著,更是一种新范式的诞生宣言。 我投身中医事业数十年,亲历了中医在现代科学语境下的挣扎与坚守。从当年抵御“取消中医”的论战,到如今致力于“道术并重”的中医复兴,我始终在寻找一种能让现代科学听得懂、让中医人更自信的共同语言。亚娣博士的“生命热力工程学”,正是那把在迷雾中透出光亮的钥匙。 升降出入,新陈代谢,是两套生命叙述的隔空对话。 亚娣博士在书中以热力工程学解读中医,而我读此书时,始终萦绕心头的,却是《素问·六微旨大论》那句千古名言:“出入废则神机化灭,升降息则气立孤危。”这是中医对生命最根本的概括——生命之存续,全赖气的出入升降。而现代生物学对生命最根本的概括,则是新陈代谢——物质与能量在机体内的有序流转。这两句话,一中一西,一古一今,一讲气的运动,一讲物质的转化,数百年来被学界视为两种不可通约的叙事。 然而,亚娣博士让我看到,它们说的是同一件事。 升降出入者,气机流动之态势也;新陈代谢者,分子转化之过程也。二者之间,相隔的不是逻辑,而是尺度。升降出入是宏观叙事——气行于经络、营卫周流、津液布散、阳气升发、浊阴下降;新陈代谢是微观叙事——线粒体内葡萄糖的氧化磷酸化、钠钾泵的离子跨膜转运、酶的催化效率、基因的表达调控。宏观叙事者,古中医以指尖、目力、经验直接捕捉整体之象;微观叙事者,现代生物学以显微镜、色谱仪、基因测序解析局部之质。各自的局限也由此而生:中医知其然(气行失常则病)而难言其所以然(何以气行失常?);西医知其然(线粒体功能障碍则病)而难见其所以然(何以局部障碍影响全局?)。 而生命热力工程学,正是这两套叙事之间的“翻译机”。它告诉我们:气的升降,在工程学中就是工质(体液)在管网中的压力梯度与流速变化;气的出入,在工程学中就是系统边界(体表、黏膜、肺泡)与外界进行的能量与物质交换。新陈代谢过程释放的能量——化学能和机械能,正是推动气机升降出入的根本动力。谭博士把气机分为三层,主要是机械能(之后再转为热能)有肌肉收缩(心/骨骼肌/平滑肌)。次要是渗透压;再次要细胞膜上的主动运输机制(消耗ATP)。气机的升降出入,正是新陈代谢在宏观层面的空间表达。 气机的升降出入,正是新陈代谢在宏观层面的空间表达。两者不再是对立的两套话语,而是同一套生命热力系统的“宏观象”与“微观数”。 中医常言“气为血之帅”——气行则血行,气滞则血瘀。亚娣博士将此翻译为:流体工质的流动(血)依赖管道中的压力差,而压力差的建立,依赖产热功率(气)所提供的能量。没有热的驱动,就没有压力的产生;没有压力的分布,就没有物质的输布。此即“气”作为能量与功能的总称,在物理学层面的精确落地。中西医由此不再是两张皮,而是一件事的两面。 从“治已病”到“治未病”,在升降出入中守护稳态。 更深一层来看,当代慢性病的流行,本质上是“升降出入”的系统性紊乱。高血糖,是脾运化(燃料转化效率)下降,而肝疏泄(流体分配控制)失司,致精微不能升散、转输,滞留血中而成浊。高血压,是气机升多降少,压力壅滞于上焦,末端灌注反而不及。肿瘤,是局部气化失司,浊毒不能正常降泄排出,蓄积而成有形实邪。糖尿病足,是远端气机出入几近停息,热能不到、工质不至,组织失养而坏死。所有这些,西医分别以“内分泌紊乱”、“心血管疾病”、“基因突变”、“微循环障碍”名之,在各专科各管一段、各治一隅的碎片化诊疗中,病人被分给多个科室,而病根却始终悬而未决。 生命热力工程学提供的,是“大一统”的诊治理念。它以控制、动力、管网、工质四维框架,将糖尿病的“糖毒”解析为工质过载,将高血压的“高压”解析为管网阀门痉挛,将肿瘤的“占位”解析为局部气机壅滞,将糖尿病足解析为末端灌注衰竭——而这一切,最终都可回溯到“升降出入”的根本失序。治法相应:升之太过者,引之使降(平肝潜阳);降之太过者,温之使升(升阳举陷);入之太过者,宣之使出(解表散邪);出之太过者,固之使内(敛汗固表)。八法之应用,汗吐下和温清消补,无不是对“升降出入”这一系统四维运动状态的重新校准。 由此,我更加确信,亚娣博士所开创的这套体系,不仅是为中医的科学性提供了辩护,更是为“治未病”这一最高境界,提供了清晰的操作路径。当代人若能懂得自己身体是一台恒温承压的活体热机,若能明白熬夜是关闭了夜间清淤的排污程序,若能体悟焦虑是让调控阀门长期痉挛的误操作——那么“不妄作劳”、“饮食有节”、“起居有常”就不再是空洞的古训,而是每个人都看得懂的“系统运行维护手册”。 气-象-数合一,生命热力工程学的文明维度。 亚娣博士在书中多次引用钱学森先生关于“中医的证就是功能态”的判断,她与钱先生一样,试图在现代系统科学与古老生命智慧之间架设通途。而我想补充的是:中医的生命观,不仅是“整体论”或“系统论”,更是一种“生成论”——它以“无”为基,以“气”为本,从无生有,从气成形。西医的还原论,从“有”开始,从形入手,见形不见气,见结构不见功能。二者各有其用,但若能以“气”统“形”,以“升降出入”统“新陈代谢”,则中西医便可从对抗走向对话,从分裂走向融合。 这正是亚娣博士这部著作的文明意义。她以热力工程学为桥,让中医的“象”思维——四诊采集的整体之象——找到了对应的“数”表达;同时让西医的“数”思维——检验检测的量化数据——获得了“象”的统摄。气、象、数三者,在生命热力工程学的框架中得以贯通。从此,中医不再需要请求“被理解”,它已拥有了与任何科学体系平等对话的理论语言。更重要的是,这扇门一旦打开,不仅医学受益,整个复杂系统科学——从生态学到社会学,从人工智能到宇宙学——都可能从此获得一种全新的思维方式。 亚娣博士在书中有一个极具远见的判断:《伤寒论》的本质,是一套适用于一切耗散结构系统的通用故障分类学与修复操作手册。我深以为然。张仲景当年所面对的,是伤寒疫情下个体生命的升降出入失序;而今天,我们面对的,是人类文明在工业化、信息化、全球化进程中的集体性“气机紊乱”。一部两千年前的医书,在生命热力工程学的转译下,竟可能成为社会治理、组织管理、系统工程的通用算法框架——这或许正是中华文明“道通为一”的智慧,在智能时代最伟大的回响。 读罢此书,我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表的振奋。亚娣博士以一人之力,携现代科学之器,解千年中医之道,其志可嘉,其功难没。我期盼她在未来的修订中,能更多引入临床案例,让这套热工框架进一步在实证中淬炼;我也期盼更多有志之士加入这一学科的建设,完善参数体系、积累数字孪生数据、开发智能诊疗工具,让“生命热力工程学”从理论走向诊疗室,从中国走向世界。 《素问》有云:“升降出入,无器不有。”宇宙是一张网,生命是一个节点,而亚娣博士的《生命热力工程学》,正是那张网上终于睁开双眼的工程师,为我们揭示了这套遍布一切尺度、贯穿一切领域的“管之道”。这是一次思想的解放,更是一次文明的觉醒。 是为序。 曹东义
原河北省中医药科学院副院长
河北中医药大学扁鹊文化研究院院长
2026年7月 于石家庄求石得玉书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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