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曹东义与陈业兴先生关于经脉与三世脉学的对话:一场关乎中医理论根基的“正名”之争 曹东义
(河北省中医药科学院、河北中医药大学扁鹊文化研究院) 我与陈业兴先生神交已久。作为邓铁涛老前辈的门生,他早年毕业于广州中医药大学,对中医经典与理论有着近乎执拗的坚守。这种坚守,在耄耋之年非但未减,反而化作一封封言辞恳切的书信,飞向各大中医院校的掌门人与权威专家。其核心呼吁只有一个:务必严格区分“经”、“脉”、“络”的概念,不可将“经脉”与“经络”混为一谈。在他看来,当今中医界“经络满天飞”的现象,已到了非正本清源不可的地步。 陈老将他的思考与焦虑托付于燕赵中医网,希望引发学界关注。我深感触动,亦觉责任重大。这场关于概念的对话,看似是名词之争,实则关乎中医理论体系的根基与未来发展的方向。 一、 “经络”之惑:一个概念的“被扩大化” 陈业兴先生在来信中,最痛心疾首的便是“经脉”与“经络”的混用。他敏锐地指出,当下高校教材与学术论文中,动辄言“经络”,甚至直接将“经脉”称为“经络”,这是一种严重的概念错位。 他援引王庆其教授主编的《内经选读》中“经脉,又称经络”的表述,认为这正是概念混用的根源之一。在陈老看来,《内经》所言甚明:“经脉为里,支而横者为络,络之别者为孙。”这是一个层级分明的经脉系统——经脉是主干,络脉是分支,孙脉是更细小的网络。而“经络”一词,是“经脉”与“络脉”的合称,是一个集合名词。 问题出在何处?陈老认为,后世尤其是新中国成立后构建的“经络系统”概念,将十二经脉、奇经八脉、经别、经筋、络脉等一股脑儿装入其中,模糊了经脉与络脉的上下级关系,使其变为并列关系。这种“扩大化”的理解,直接导致了研究对象的迷失。 他举出两个极具冲击力的例证:
其一,“经络实质”研究。 国家投入大量人力物力寻找“经络的实质”,陈老认为这从一开始就找错了对象。因为“经络”是经脉与络脉的统称,并非一个独立的实体,不存在所谓的“经络管道”。针灸研究所原副所长黄龙祥、赵京生等名家,在他眼中,皆因未能厘清“树型气脉”与“环型经脉”之别,而在理论重构中陷入困境。
其二,《伤寒论》研究。 陈老痛陈,《伤寒论》之“六经”乃三阴三阳之“六病”,是病位、病性之纲领,而非《灵枢·经脉》中手足三阴三阳循环行气血的十二经脉。用十二经脉去阐释太阳病等六病,在他看来,是“习惯成自然,见怪不怪”的学术悲哀。 二、 “气脉”与“经脉”:被遗忘的树型向心模式 陈老学术思考的精彩之处,在于他并非仅仅破旧,更在立新。他提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区分:指导针灸临床治疗的理论,并非环型行气血的“经脉”,而是树型向心走行的“气脉”。 他依据马王堆帛书《十一脉灸经》等出土文献指出,最古老的脉行模式多为向心性走行,各脉之间不相衔接,且多趋向于病所。古人在灸疗过程中,体验到的“气至病所”现象,其循行路径正是这种可以改变方向、趋向病所的“树型气脉”。这是一种可以被临床证实,但不具备解剖实体的“航道”式存在。 陈老认为,包括刘澄中、黄龙祥、赵京生在内的诸多学者,都不同程度地将“树型气脉”误认为“树型经脉”,而《实验针灸学》教材中,中文用“循经感传”,英文却译作“channel”,更是概念混淆的直接体现。他大声疾呼,必须废弃无法指导针灸临床的环型十二脏腑经脉理论(他视之为糟粕),而应将“树型气脉”理论作为针灸学的核心精华加以传承。 三、 三世脉学与扁鹊的启示:从“脉”到“经”的演变 陈老的焦虑,源于他对中医理论发生学的高度重视。他所争论的,正是“三世脉学”(指古代不同时期、不同传承的脉学体系)在历史长河中被整合、被改造,乃至被误读的过程。 作为扁鹊文化与医史文献的研究者,我完全理解并部分赞同陈老的观察。从《史记·扁鹊传》中“至今天下言脉者,由扁鹊也”的记载,到马王堆汉墓出土的“十一脉灸经”,再到《灵枢》《素问》中构建的庞大经络学说体系,清晰地展示了中医脉学从简单到复杂、从分散到系统的演进脉络。 扁鹊时代的“脉”,更多地指向可诊察的血管、脉搏以及与脏腑的联系。而《灵枢·经脉》所构建的十二经脉循环流注体系,无疑是后世理论家的一次伟大“重构”。它将零散的、向心的、以临床灸疗感觉为基础的“气脉”知识,整理为一个周而复始、内属外络的环型“经脉”系统,从而更好地与脏腑理论、气血循环理论相融合。 从这个角度看,陈业兴先生所批评的“混用”,在某种程度上,正是历史演进的“结果”。后世学者为了教学的方便与理论的统一,习惯用“经络”这个更具包容性的名词来概括一切。但陈老的深刻之处在于,他提醒我们:这种“理论统一”的代价,是模糊了不同时期、不同层次脉学概念的独特内涵与临床价值。 他引用《汉书·艺文志》中《黄帝内经》十八卷与今本《灵枢》《素问》各八十一篇的差异,也是在质问:我们对经典的理解,究竟多大程度是后世构建的“影像”? 四、正名是守正的前提 陈业兴先生以一介退休老中医的身份,不惧权威,反复致信,其情可感,其学可敬。他的呼吁,绝不仅仅是书斋里的概念游戏。 在中医现代发展中,“守正创新”是核心命题。何为“正”?“正”首先源于对经典概念的准确理解。如果我们将“经脉”等同于“经络”,将“气脉”混入“经脉”,那么: 我们研究“经络实质”时,可能在为一个并不单独存在的“集合名词”寻找解剖学底座; 我们教授《针灸学》时,可能在用一套不能直接指导临床的环型循环理论,去解释一种基于向心感觉的“气至病所”效应; 我们阐释《伤寒论》时,可能将灵活的六病辨证体系,僵化地套入固定的十二经脉循行路线。 这或许就是陈老所说的“大笑话”背后的深层危机。陈业兴先生的执着,为我们敲响了警钟:中医理论的现代化,首先需要一次严肃的“概念考古”与“语义澄清”。感谢陈老,他的信件如一面镜子,照出了我们习以为常之下的诸多模糊与含混。这场关于“经”、“脉”、“络”的对话,才刚刚开始,它不应由一位耄耋老人独自呼喊,而应成为整个学界的共同功课。 我们当以审慎而开放的态度,回应这份来自前辈的学术赤诚,在尊重历史原貌的基础上,重新审视我们的理论体系,让“经脉”与“气脉”各归其位,让“经络”一词回归其作为统称的本义,如此,或许才能真正看清中医学理论大厦的深奥结构与历史真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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