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曹东义回忆当年在北京读研的一些片段
曹东义 发表于:2026-5-22 17:43:09 复制链接 发表新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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曹东义当年在北京读研的一些回忆片段,这是2021年口罩期间在家隔离闲来无事写下的文字。[color=rgba(0, 0, 0, 0.9)][color=rgba(0, 0, 0, 0.3)]
) a+ k7 c4 ]. K- T6 ~[color=rgba(0, 0, 0, 0.9)]1985年9月,
研究生入学的时候,陈绍武院长去讲话,他说自己刚从教育部管理留学生的部门,调到了中医研究院。这里就是中医的“黄埔军校”,是为国家研究中医培养高端人才的地方。他说大家安心学习,只要不想走,都不会分配到外地。
为了弥补自己医古文的基础薄弱,我把自行车从衡水带到北京,从西苑医院到北京大学古典文献专业,听他们的有关课程,先后选修了王力先生的四本《古代汉语》、《版本学》《目录学》《校勘学》等相关课程,前后达两年之久。到了东直门之后,还坐电车再换车,坐公交汽车去上课。这为我日后的有关研究,打下了比较好的基础。按说,我与毛主席在北大当图书馆员显然不一样,他老人家是为了救中国,我是为了学习和研究中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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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在西苑医院研究生部期间,与部分研究生同学一起去圆明园,那个时候没有围墙,一散步就到了这里了,大约需要走半个多小时的路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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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五一,或者五四青年节的时候,大家结伴出去转转,看看美好的北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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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了东直门中医药科学院(原名中国中医研究院),与在北京的河北医学院毕业的同学一起参加“在京同学会”聚会,周日在天坛见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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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86年中秋节的夜晚,研究院的 研究生们,一起到天安门广场做活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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曹东义在没有空调的研究生宿舍里读书的场景今人难以想象,自制的台灯你们没见过,有些艺术性吧?
第一个学期即将结束的时候,女儿出生了。这个小生命带给我们快乐,也带来了很大的经济压力。妻子很辛苦,上班的衡水市第四医院距离住的地方,骑车子需要半个小时以上的路程,夏天热,冬天冷,屋子取暖是煤炉子,破房子、破窗户、破门子,四处透风。
为了在北京换点大米,我用开运动会给的塑料桶,装了几十斤大米带回家,从北京带回来的鸡蛋装在一个破铁水桶里。那个时候,衡水没有公交车,也没有出租车。火车是从永定门老车站发车,到衡水的时间是半夜。我在路上走着,从火车站,到住的地方,大约需要一个小时,手里还提着东西,那真是沉甸甸的感觉。
女儿很乖,让我感到很多难以体会的父爱。她很小的时候,我从北京带回来的录音机,给她放音乐,录下她的哭声,说一些对她的祝愿。夏季放暑假,我就带着孩子,放在借的小儿童车里,自己在一边看书,让她看过往的行人,了解这个世界。
孩子大一点的时候,脾气不小,打人,把家里的写字台桌子咬了一个印子,后来了解到这可能和请的小保姆脾气大有关系。孩子生气的时候也很可爱,斗智斗勇的过程,她对我很依赖。一岁多的时候,妻子带她到北京探望我,住在双鱼三叔给我找的部队休干所的“探亲房”几天,孩子经常要等着我回来才肯吃饭。妻子为了带孩子,瘦了几十斤,她过去比较胖,在那不流行减肥的时候,意外地瘦身了。
1987年夏天,在天安门广场,在中山公园、劳动人民文化宫,孩子快乐地奔跑,她被剪刀剪得很短的头发,穿着一个比较大而不太合体的小裙子,一路奔跑,一路欢笑,引得游人纷纷给她拍照,甚至于外国游客的照相机也把她作为一景。
中国中医研究院的研究生部设在西苑医院的西南角,有个小二层楼。有宿舍,有教室,还有小图书室。研究生部主任是王琦国医大师,方药中先生、时振声先生,还有何少奇、杨丽、许家松、江幼李等一大批著名中医是长期讲课的老师,还有很多研究院的专家,或者从外地请来的客座教授前来讲座,比如北京中医药大学程士德教授、上海凌耀星教授、天津的王士孚教授,医史所的马继兴教授、基础所陆广莘教授、我的导师余瀛鳌先生等,都到研究生部给我们作讲座。
研究生部的教学,突出四大经典,也是“各家学说”互相争鸣,学术百家齐放,一片繁荣的学习过程。虽然有人说,中医研究院太重视四大经典了,淡化了现代科学研究手段的培养。但是,我觉得这才是正宗的中医人才培养方法。
研究生部还组织学生搞经典注释,然后出参考资料。
为了搞好学习,我们需要研究生自己选题。什么才是好题目?有人说,没人做过的题目就是好题目;也有的说,很难选题,因为自己想做、想说的题目,大部分都有别人说过了。
我的导师余瀛鳌先生和导师组说,值得将来继续做的题目,就是好题目,不要“狗熊掰棒子,掰一个丢一个。”
我一开始选的研究题目,是《肘后方》的文献构成,也写了一些东西。
后来,河北中医学院赵洪钧先生去研究院查资料,与我见面交谈,他说,这个选题太狭隘,将来不可能继续做这个题目了。他说《中国医籍考》《宋以前医籍考》都是日本人搞出来的,中国人没有这样的著作,他建议我做《明代医籍考》,然后毕业后再搞《清代医籍考》。我觉得很受启发,但是,毕业时间有规定,在短时间里很难完成,因此,就按照《中医古籍图书联合目录》的指引,选择了宋金元时期的伤寒著作,以为把这一段历史上的20多部伤寒书读一遍,毕业论文的文章就好写了。
其实,一旦深入研究,就发现完全不是这样,要想说清楚宋金元的伤寒学术,就必须深入研究张仲景的原著,以及两晋南北朝、隋唐时期是什么状况?明清时期如何继承发展?所以,没有比较就说不清宋金元时期伤寒学术的特点。另外,除了伤寒专著之外,比如《千金方》《外台秘要》《诸病源候论》《圣济总录》《儒门事亲》等著名医书之中关于伤寒的内容,能不了解吗?因此,这显然是一个盘根错节,关系极为复杂的研究内容,但是,绝对值得下力气做,而且从学术史的角度来看,将来可以一辈子做这些研究,绝对不会寂寞。
因此,我决定啃这块难以下咽的硬骨头。1987年,为了查阅《伤寒记玄妙用集》这部成书于元代的孤本书,我专门到杭州孤山浙江省图书馆善本部,用一周的时间读书、抄书,当时古籍保护规定阴天下雨不能借阅善本书,而杭州的天气很特别,经常下雨,增加了我的困难。
本来,研究生根据自己的情况,可以出去调研,也可以不去调研。我从北京出发,路过上海,到杭州、南京,沿途考察中医古籍,也长了很多文史知识。在上海中医学院见到了周俊琴同学,她在那里读研究生;在杭州见到了张志斌女士,她是医史所硕士毕业分配到浙江中医学院,后来考博士又回到中国中医科学院;在南京见到了读学位的马融博士,他是我的大学同学。
1988年春天,我的硕士论文《宋金元伤寒学术源流探要》定稿了,其中有很多大胆的提法,比如“广义狭义温病论”、“辛温解表难用论”、“广义温病取代广义伤寒”等等,这些很敏感又很尖锐的观点,有可能让答辩委员会的专家不同意。当时我就知道赵洪钧先生没有被授予硕士学位,他的导师马堪温先生后来就不招研究生了。我面临的风险,是显而易见的。
但是,我的导师余瀛鳌先生是国务院古籍整理领导小组成员、医史所的所长,他看过论文之后没有说有哪里不妥,因此,我就大着胆子把论文交给当时大名鼎鼎的刘渡舟教授、赵绍琴教授、耿鉴庭教授等审阅,并且请刘渡老、赵绍老这两位伤寒界、温病学界的第一人,分别作主任和副主任委员。答辩会在下午举行,很多同学、师兄师姐为我捏着一把汗,担心题目太大,里边有争议的话题太多,过程不会一帆风顺。
刘渡老坐在主任委员的主宾席,他开始主持答辩会,刘渡老很严肃地宣布:“请曹同志报告论文摘要。”我站着宣读了十多分钟,念完了。刘渡老主持说:“请各位委员发表质疑意见、看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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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渡舟先生听了曹东义汇报论文之后,主持答辩会,他在沉思,请大家发表评议意见。
时间一分一分过去,会场只有沉闷,谁也不说话。一般情况下,委员先说,主任最后综合、定调。大约等了有十来分钟,刘渡老见大家都不说话,就开始讲话了,他说:“既然大家谦虚,不愿先说,我就谈谈我的看法。我觉得曹同志这篇论文很好,我读了很受启发,学了很多东西。比如,过去我们都说《伤寒例》是王叔和的赞经之词,因此,明代方有执、清代喻嘉言因此而严厉批评王叔和,我们看到的很多《伤寒论》的本子,只有六经病,没有《伤寒例》,号称‘洁本’《伤寒论》。曹同志说《伤寒例》源出于张仲景,后世有注文、衍入正文,它是《伤寒论》与《内经》《难经》之间的理论桥梁。这一点,让我很受启发,我觉得写的很好。”
当然,我总结的金元时期如何承接了张仲景的伤寒学术、如何启迪了明清的温病学,以及金元时期“以经解论、用歌括、图表的形式解经、补亡拾遗方便实用、辨舌开后世先河、八纲源于尚从善”等观点,都是别人没说,或者没有系统论述的。
在这个意义上说,我的论文存在多方面的价值。
刘渡老果然是大家,对于我所说的“广义狭义温病论”、“辛温解表难用论”、“广义温病取代广义伤寒”等等最容易有争议的观点,避而不谈,高抬贵手,“放你一条小命,逃命去吧。”假如,刘渡老,或者某个专家,对我的观点提出异议,我当时一定会“据理力争”,不肯认输,这就会让答辩会难以收场。刘渡老所做的文字鉴定就不同意我关于“辛温解表难用论”、“广义温病取代广义伤寒”的观点,但是,他在现场的答辩会上,充分表现出一位大家对于青年后生的关照和爱护。事后多年,我到北京中医药大学办事,看到学校医史陈列的墙上挂着刘渡舟先生的照片、画像,依然是那么严肃,目光如炬,我能感受到他当年对我的关心和爱护。假如,他不顾我的面子,当场质问,不让我过关,那将是怎样一个局面?我如何参加工作?这样的打击,我能经受吗?今天想来,仍然很后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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导师余瀛鳌先生与研究生曹东义、杜晓玲合影留念,杜女士留所工作,曹东义回河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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答辩委员会专家与同期9位毕业的研究生合影留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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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位当年的毕业生,如今都退休了。
当时,我通过答辩之后,师兄、师姐们鼓励我,说替我捏着一把汗。我觉得“旁观者明”这句话,绝非虚言。我日后,在为别人的论文、课题鉴定的时候,深刻体会到这件事情的不容易。该指出论文缺点的时候,也应该注意分寸,既有利于该研究生未来的发展,也不能得理不饶人,横挑鼻子竖挑眼,不让人过去。
1988年研究生毕业的时候,形势发生了巨大变化,原来说不想走走不了的陈院长,不再说这样的话了。他说,你们这一界招多了,不好安排在北京中国中医研究院的工作。为了留在北京,我找了北京联合大学,说需要试讲。现在看来这是一个基本的程序,但是,当时,由于自己没有经验,就回答说“我没有做过教学工作,不知道是否可以胜任。”回到介绍人那里,他说:“你可真实在!你应该说,请告诉我用什么教材?让我试讲哪一段?我读过大学,研究生毕业,讲什么课都可以!”
一个机会,让我放走了。通过水电部的一位领导,帮助我介绍到刚筹建的六里桥电力医院,这个医院很大,主政的蒋院长对我说:“我们没有指标。”回到部里,领导说:“没指标,部里给你下指标,你等着吧。”
回到中医研究院的时候,管理研究生的教务处李俊龙处长说:“你被分配到河北省中医药研究所了,我们可以直接派遣过去。”
这一下子,一块石头落了地。
但是,没有想到,到了石家庄市,去研究所报到,所里不要。有个副所长说:“没有征询我们的意见,我们不要。”我回到省教委,管分配的说:“他就该要!研究所刚成立,来了研究生,岂有不要之理。”但是,单位不接收,需要托关系。吴以岭院士当时在省中医院病房工作,我去找他,他给我写了一封信,让省四院中医科主任刘雅娴帮忙。刘先生看了我的报到函,也看了吴以岭的介绍信,他就很痛快地说,我给中医学院郑兆华副院长写信,他刚从卫生厅副厅长下到中医学院,兼任你们的所长。
就这样,我拿着报到函,以及刘先生的介绍信,找到了郑兆华副院长兼所长,他很快批示:“请张玉德同志协助办理。”张玉德是管人事的科长,副所长见到我混进来了,心里的不痛快,不言而喻。
此前,为了分配到中医学院图书馆,学院组织部的领导让我写保证:“五年之内,不要住房,不提调家属”,我按照做了,但是,院长办公会开会的时候,有个副院长说:“写了保证也没用,来了就变卦,干脆就不要!”我去中医学院图书馆,整理中医文献的路子,一下子堵死了。
那个时代,说是包分配,说是重视人才,其实,落到实处的时候,当事人就知道了,没有钱开路,没有硬关系,你有什么业务水平,那都是“瞎子吹灯”。
大学毕业,让我了解过去所不知道的社会关系,研究生毕业让我再次知道了所谓重视人才,在有些人哪里,是什么真正的意味。
冯唐易老,李广难封。“郁郁涧底松,离离山上苗。以彼经寸径,压此百尺条。地势使之然,由来非一朝。”古人这首诗的大意,很符合怀才不遇人的心理。当然,比起后来的“逢进必考”,千军万马勇闯独木桥来,那个包分配的时代,正是很让人羡慕的时期,只是很多人不走运而已。
据民间谚语说:“学好数理化,走遍天下都不怕。”但是,上高中的时候,我有个同桌的同学说:“学好数理化,不如有个好爸爸。”
退休前,我和中国中医科学院基础所老所长、孟庆云先生一起在承德讲课,他说:“研究院当年不留下曹东义,是研究院的损失,也是中医的损失。”
这句话说大了,虽然有一定道理。它说明做事的平台很重要,不仅“尧为庶民不能治三人”,如果推着石头上山,很难做到;如果转圆石于万仞之山,往下推,谁敢挡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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