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鲁迅误说中医:家境陷入困顿的因果关系没分清,不该让中医背锅
曹东义 发表于:2026-5-2 08:36:16 复制链接 发表新帖
阅读数:168
鲁迅误说中医:家境陷入困顿的因果关系没分清,不该让中医背锅
曹东义
河北省中医药科学院
河北中医药大学扁鹊文化研究院
面对鲁迅“误说中医”这一历史公案,我在《中医近现代史话》中用翔实的史料,严密论证,既还原了历史语境,也希望澄清中医背负的不白之冤。
鲁迅“误说中医”,是家难、时代与偏见的纠葛。
一、一个不该被忽视的历史公案
鲁迅先生是当代中国的文化伟人,是中华民族的骄傲。然而,他85年前关于中医的只言片语——尤其是“中医不过是一种有意的或无意的骗子”这一断语——至今仍被某些别有用心者当作反对中医的依据。
我在《捍卫中医》(20076月中国中医药出版社出版)中对此已做过初步辨析。经过多年反复查阅文献、深入思考,我认为:鲁迅对中医的负面评价,是其个人不幸家难与时代激进思潮共同作用的产物,并非客观的学术判断。 这一错误被人恶意利用,必须予以澄清——否则,鲁迅先生地下有知,也不会安宁。
评价任何人的言论,都不能离开具体的语言环境。鲁迅对中医的态度,与他父亲早逝的伤痛密切相关;而他父亲的病与死,又与周家“从小康而坠入困顿”的家族变故密不可分。要理解鲁迅为何“恨”中医,必须先弄清:周家究竟为何衰落?
二、祸起科场:鲁迅家族的骤变
根据郭宇一《鲁迅祖父周福清贿考案始末》等史料,事情的真相是这样的:
鲁迅祖父周福清(1837-1904),字震生,号介孚,是同治十年(1871年)辛未科进士,钦点翰林院庶吉士——这是周氏家族前所未有的荣耀。然而,他的仕途并不顺遂。外放江西金溪知县后,为上司所不容,1878年被革职,年仅40余岁便退职闲居。此后捐官候补九年,直到1888年才补了一个从七品的中书,时已50岁。
1893年,周福清的母亲去世,他按制“丁忧”归里守孝。此时他已56岁,三年后再候补已是花甲之年,仕途基本无望。恰逢这一年为庆祝慈禧太后60寿辰,甲午年将开恩科,乡试提前举行。正是这次恩科乡试,成了周家命运的转折点。
当时,绍兴一带的富家秀才们得知:正主考官殷如璋与周福清是“同年”(同榜登科),便凑足一万两银子,托周福清去通关节。周福清起初不肯,但经不住亲友撺掇——其中一位关键人物是他姐夫章介千,其侄子也要应试。他心想:既能照顾乡亲面子,又能为自己的儿子周伯宜(鲁迅父亲)谋个出路,便应承下来。
他带仆人陶阿顺赴苏州,在殷如璋官船停泊处投书。谁知副主考官周锡恩在场,迟迟不离开。陶阿顺久等无回音,竟然对着官船大喊:“这一万两银子的事非同小可,怎么连个回话也不给?!” 贿考败露。周福清被捕,被判“斩监候”,秋后处决。
此后七年,周福清在狱中侥幸三次未被勾决,后改为终身监禁,直到1901年才获释。而他的儿子周伯宜——鲁迅的父亲,已于1896年病逝,年仅37岁。
三、父亲的病:中道夭亡与郁怒成疾
周伯宜因涉案被拘审、革去秀才,精神上遭受沉重打击。作为读书人,功名被废、家道中落、父亲生死未卜——这一切令他郁怒成疾,借酒浇愁。
中医理论认为:忧思伤脾,郁怒伤肝。 肝气不舒则易怒,怒则气血上涌,面红目赤,腹胀胁满。周伯宜本就情志不遂,又过量饮酒,肝脾日损,渐渐出现腹胀、水臌(肝硬化腹水)。他感到全身像被湿布紧裹,呼吸困难,小腿浮肿,卧床不起。
当时周家已无余财。积蓄花光,便卖田地;田地只剩二十亩口粮田,不能再卖,便上当铺。鲁迅(当时名樟寿)几乎每天出入当铺和药铺——当铺柜台比他高一倍,他要踮起脚尖,在侮蔑中接过钱;再去药店柜台买药。这段经历,后来被他写入了《〈呐喊〉自序》和《父亲的病》。
周家请过两位医生:先是“姚芝仙”,后是“陈莲荷”(实为绍兴名医何廉臣)。诊费每次一元四角,隔一天一次——在当时是巨款。治疗近两年,但这类“臌胀”证自古属于中医四大难证之一,在当时条件下极难治愈。
关键在于:当时S城没有西医。 鲁迅后来去日本学西医,正是基于父亲被“误治”的痛苦记忆。然而,即便当时有西医,1890年代的西医学也没有治疗肝硬化腹水的特效方法。把父亲的死归咎于中医,是情感的转移,不是历史的公正。
四、鲁迅的“悟”:从家恨到文化批判
1922年,鲁迅42岁,在《〈呐喊〉自序》中写道:
“我有四年多,曾经常常——几乎是每天,出入于质铺和药店里……在侮蔑里接了钱,再到一样高的柜台上给我久病的父亲去买药。”
他把父亲两年多的病程,写成了“四年多”。这或许是记忆的模糊,也或许是情感的浓缩。更重要的是,他接着写道:
“记得先前的医生的议论和方药,和现在所知道的(西医知识)比较起来,便渐渐的悟得中医不过是一种有意的或无意的骗子。”
请注意,这个“悟得”发生在去日本之前,是基于他“这些幼稚的知识”——他自己承认那是“幼稚的”。他去日本学医的动机,正是“救治象我父亲似的被误的病人的疾苦”。
鲁迅学医,是以西医为参照,来审判中医。 但他忽略了两个基本事实:
他父亲的病,在当时的医学水平下,无论中医西医都难治愈。
他对中医的评价,源于一己之痛,而非系统的医学研究。
五、时代的气候:新文化运动的激进底色
鲁迅对中医的态度,不能脱离五四新文化运动的整体语境。
那时,“进步青年”们普遍认为:中国之所以落后,传统文化是罪魁祸首。他们不仅要砸烂孔家店,还要废除汉字、否定国粹。191875日,鲁迅给钱玄同写信,说:“中国国粹,虽然等于放屁。”他还说,研究国粹的学者是“坏种”“老小昏虫”。这些话今天读来十分刺眼,但那是那个时代的激进风格。
汉字废除论盛行一时:
钱玄同:“欲废孔学,不可不先废汉文。”
鲁迅:“方块汉字真是愚民政策的利器。”
瞿秋白:“汉字真正是世界上最龌龊、最混蛋的中世纪茅坑。”
傅斯年:“中国文字是极野蛮……真是天下第一不方便的器具。”
在这样的氛围中,中医作为“旧医”“封建医”,自然成了被批判的对象。余云岫1916年作《灵素商兑》,向中医理论发起“正规进攻”;鲁迅则用小说、杂文进行“侧面声援”。
然而,激进不等于正确。 钱玄同后来看到自己当年的文字,羞愧得“惭汗无地”。鲁迅若活到今日,看到那些打着他的旗号反中医的人,会作何感想?我认为他会拍案而起:“我岂能容你?!你敢利用我!”
六、考据的缺失:鲁迅小说中的“中医”是否真实?
鲁迅在《父亲的病》中,描写“陈莲荷”开的药引包括“原配的蟋蟀一对”。遍查中医典籍,并无此方。这很可能是艺术夸张,用以讽刺他眼中的“庸医”。
同样,《药》中的“人血馒头”治痨病,更是没有任何中医典籍记载。鲁迅自己说过:“所写的事迹,大抵有一点见过或听到过的缘由,但决不全用这事实……人物的模特儿也一样……是一个拼凑起来的脚色。”他做小说的目的是“改良社会”,揭露“病态社会的不幸的人们”,并非写实。
把小说中的虚构情节当作批判中医的实证,是不合逻辑的。
更有趣的是,鲁迅在生活中并不排斥中药。其子周海婴在《鲁迅与我七十年》中回忆:
母亲许广平患妇科病,西医冲洗无效,服“乌鸡白凤丸”后迅速痊愈。鲁迅还把这药推荐给萧红。
周海婴幼年患严重哮喘,鲁迅用“芥末粉调开水浸毛巾热敷背部”的民间疗法,疗效大好。
这两件事说明:鲁迅对中医药的态度是矛盾的——行事上受益,言论上批判。 但这并不奇怪,因为那个时代的文化领袖们,普遍把“骂中医”当作一种“革命姿态”。
七、错误不应被放大,历史需要被还原
鲁迅是伟人,但伟人不是神。他在中医问题上的论断,是基于个人不幸遭遇与时代激进思潮的“误判”。他本人后来也意识到早期思想的“幼稚”,只是在那个“一个也不放过”的战斗岁月里,他无暇、也无意去修正这些关于中医的言论。
今天的中医,已经不需要靠贬低鲁迅来证明自己。 但我们需要还原历史真相,还中医一个公道,也还鲁迅一个真实的人的形象——他有过激言论,也有温和用药;他曾被家恨蒙蔽,也曾“自悔幼稚”。
更重要的,是要警惕那些别有用心者:他们把鲁迅的只言片语从历史语境中抽离出来,当作反中医的“圣旨”。这是对鲁迅的亵渎,也是对历史的歪曲。
鲁迅先生若在天有灵,一定会站起来,用他犀利的笔,斥责这些利用他的人。
至于中医,早已摆脱了“末法时期”的阴霾,正以独特的生态医学智慧走向世界。历史会记住鲁迅的文化贡献,也会记住:他关于中医的那些话,错了。

/ _8 f5 g. V/ u; m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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